最终章
山本似乎已经做了一切准备，当繁锦照料好宇野淳一以后，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坦然表情似乎并不打算隐瞒。
于是他们默契地走到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
繁锦知趣地没有先开口，随着山本到了后院的石凳上。
山本瞅了她一眼，先开了口“小少爷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司令这边稳定下来，我会接小少爷回来！”
繁锦点点头，感激地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山本的笑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
“赵小姐，其实，你不应该回来的！”
繁锦低下眼睑。欲言又止。
“虽然我明白，一个女人在乱世生存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带着一个孩子，你的身份特殊，难保不会被有些人当做对付司令的筹码。但是，你不是已经坚持了三年了吗？”
“就是因为三年了，够久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山本，其实我不是考虑我自己，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我不会呆在他身边的，我可以马上离开的，只要…只要雅治可以平平安安。你我都明白，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只有这里，只有让雅治呆在他父亲身边…”繁锦说道这里的时候声音已有了一丝哽咽，脑子里闪过那天那幕可怕的画面，孩子还太小，却不得不让他面对那么残忍的画面。
太可怕了。
山本看着繁锦的表情，大抵也能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三年来，他们刻意地不去追查了解他们两母子的音讯，就是怕节外生枝，可是，毕竟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生逢乱世…。
可是，他也为难，因为他也不确定，这里…会不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司令这样…。
山本为难地蹙眉，可是又一想，如果说这个女人毁灭了司令的一切，是否，也只有这个女人能够拯救司令呢。
一想到这里，山本眸中不自觉地升起一片希翼的目光，看的繁锦却是一头雾水。
“赵小姐…。其实，或许现在真的只有你能够救司令了！”
“救？”她蹙眉，因为心中之前的一些猜测似乎要明朗化感到不安。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宇野淳一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大部分有可能是因为她。
是的，多年前，他私自放走自己，之后，并没有追兵和悬赏。
那么，就应该是宇野淳一压制住了。
宇野淳一的父亲分明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没理由这么容易放过她的。更不用说有着宇野家血脉的雅治。
这一切的一切，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这几年，她忙着逃命，忙着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苟延残喘。没有时间，也没有立场让她去弄清楚这些问题。
而现在，要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的。
“我想你也知道，司令的亲身父亲是个怎样的人物！”
繁锦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当年的匆匆一瞥，她几乎已经能够肯定，那个男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光是看他讲宇野淳一调教地如此，就该明白，他多有手腕。
“三年前，司令私自放你们离开的时候，他就答应了老爷一个条件！”
“条件？”繁锦的心一颤，心中的不安涟漪一般地扩散开去。
“条件就是，司令必须一辈子忠于大日本帝国，永生不得与你见面，直到死。”
直到死。
仅仅三个字，让繁锦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似乎，一切的一切，已经有了解释。
只是她不能相信，宇野竟然用这么激烈的方法。更无法明白怎么会有如此冷血的父亲。
“这三年来，司令根本就没当自己是人，他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就算是受了伤，他也任由伤口恶化。他…根本就是在等死。”
“老爷要他一辈子效忠，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反抗。用他的命在抗争。现在的宇野司令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你也看到了，他分明就是在放弃自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他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一起远离所有的纷扰。”
听了她的话，山本自嘲地哼了哼。“赵小姐，你太天真了，司令看似操纵着一切，可是，这一切都是老爷赋予他的，他就算可以对抗全世界，也无法对抗老爷。如果不是司令，
这三年你们会过得更苦，老爷是何许人也，要找到你们，要毁掉你们易如反掌。
就是因为司令在，所以，他也遵守承诺。老爷从不会让步，就算知道司令在自我毁灭，他也没有半分松口过。”
“司令是斗不过老爷的，你无法想象，我只能说，司令从小就在争斗中长大，以夫人的出生，司令根本不可能受到重视，就是因为司令倔强，他的个性最像老爷，才会在老爷众多子嗣中脱颖而出。司令也很好强，一直想要用成功来证明自己。”
“赵小姐，如果不是你，司令一定会朝着他的人生正常地走下去。结果，你成为了他的变数。司令是改变了很多，可惜，这种软弱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繁锦听到山本的话，眉头越蹙越紧，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的是过去的种种，一切的恩怨情仇。还有多年前，对宇野淳一生父的那一眼。
她最终沉默了。心中乱麻一般地纠结。
“那现在…我能做什么？”她也很清楚，当务之急，她应该做些什么。
“…”山本沉默了一阵，叹口气“赵小姐，或许现在只有你能让司令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这几次上战场，司令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希望，你能在他疗伤的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他，至于之后，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繁锦低下眼睑，她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确实没有办法可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宇野淳一。
于是她点点头，心中的波澜起伏还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平复。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牺牲最多的，过得最痛苦的，是宇野淳一。
他‘招风唤雨’的背后，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工具。
身不由己。才是他的最佳写照。
……
告别了山本，繁锦在后院独自站了很久很久。她什么也没想，脑子早已是一片苍茫与空白。
发呆了好久，她总算鼓足了勇气回到阁楼。
依旧是黑暗的环境。偶尔听到宇野淳一无意识的低语声。
繁锦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床前，他睡得不是很沉，迷迷糊糊的，没有醒来。
繁锦的手掌在他的额头探了探，烧已经退了。
她轻轻地舒了口气。
眼前一片黑暗，她无法看清楚宇野淳一的脸庞。只能循着记忆中的样子，静静地注视着前方，静谧的空气中，她与他的呼吸纠结到一起。一下，一下。
繁锦的手忍不住伸出去，轻轻地放到他的肩膀，感受着他身体的温暖。
过往的种种全部涌上了心头。他的好，他的坏，他们那些少的可怜的，在夹缝中偷来的幸福。
少的可怜的幸福。
那一个夜晚，他们并肩走到马路上，牵着手，没有任何的恩怨。
路灯讲他们的身影拉曳地长长地投射到路面。
她曾经多少希望，时间就停留在那一刻，永远不要再变化。
可惜。就像这个残忍的乱世一般。
上天不断地在告诉她们的，只有现实是多么残酷。
……
“为什么哭！”低沉的一声猛的响起。让措手不及的繁锦吓了一跳。
她的身子一震，抬头，就算看不到，也能从呼吸中感觉到宇野淳一醒来了。
她忙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却依旧是沉默。
“你是护士？”宇野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繁锦用力地点了点头，实在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
“为什么不说话…。”
繁锦还是沉默，用力摆了摆手。
“你是哑巴？”这次，宇野淳一的口气肯定了几分，繁锦又点头。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响起宇野淳一自嘲的声音“这倒是个保密的好办法！”
“你可以出去了，我不需要人照看！”
宇野淳一的语气满是冰凉，更是透着一股无所谓的态度。他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晃动了一下，仅仅一个小动作让他的动作已经开始有些气喘。
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如何逞强也无法掩盖他的虚弱。
繁锦听了他的话并没有离开。而是起身走到远远的角落，静静地坐在那里。
宇野淳一也没有再叫她出去。空气中又恢复了静谧。
静谧到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繁锦看着床的位置。咬紧了唇。忍住抽噎。
再次，任由泪水蔓延了全脸。
……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宇野淳一默许了繁锦对他的靠近，也只有繁锦一个人可以在那间灰暗的房间里长期呆着。
也只有她可以给他换药。接近他。
宇野淳一能够起床的时候，他大部分的时间就站在露台的位置，因为暗，繁锦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平淡到几乎缥缈的呼吸中感觉到他的绝望和迷茫。
他常常这样一站就是一天，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繁锦简直无法想象，这三年他大部分的时间就是这样度过，受伤的时候昏迷。清醒的时候就发呆。
这样的生活…
繁锦的喉间又是一阵哽咽。默默地站在宇野淳一的背后，看着他寂寥的背影。
她狠狠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的抽噎声蹦出来。
然后，她转身，悄悄地走出房间。几乎在跑进后院的瞬间已经让自己哭出了声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折磨惩罚他们。
这就是报应吗？
报应。
……。
就这样纠结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前方又传来让宇野淳一出征的命令。
宇野淳一的伤势并没有全好。繁锦每每为他清洗伤口的时候，都能闻到伤口血腥味。哪怕宇野淳一怎么地压制，也能从他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中感受到他的痛。
而没有意外的。宇野淳一马上就招来了所有的部下商议。明显一副要出征的样子。
丝毫没有提半点自己伤势的意思。
而山本的表情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
这三年来。宇野淳一都是这样。
基本上，除了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繁锦没有和宇野淳一见面的机会。
而这一天，似乎变得特别沉重，因为明天，宇野淳一就要带着部队出发了。
攻打的是她的同胞。
繁锦默默地进行着手中的动作。将纱布小心翼翼地缠上他的腰部。
“你很恨我们日本人吧！”宇野淳一的声音幽幽地响起。繁锦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开始缠绕。
“是啊，怎么会不恨呢。曾经…。”宇野淳一的话停了很久，最终缓缓地叹口气。无限的惆怅。
“如果这次我死了。也当是为你的同胞报仇了吧！”
死，繁锦的手一抖。
接着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最终，宇野淳一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明天开始你自由了。”
繁锦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默默的转身出去。最后一眼，宇野淳一瘦削的背影映入她的眼睑。
眼眸一阵生疼。
……。
出了去。山本远远地站在哪里。
“明天你还是走吧！”山本说着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她，“这是司令让我给你的。他说，放你自由！”
是钱，厚厚的一摞钱。
“很。危险吗？”繁锦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山本苦涩地笑了笑“你觉得会有安全的战役吗？每次，都是一次生命的赌注。只是，司令更像是一个狂徒！”山本叹口气。
“山本。你劝劝他好吗？其实…其实…”繁锦拼命地在脑子里想要找出一个理由，可惜，却是那么无力。
她也彻底慌乱了，真的不知道要如何。
山本只是摇头“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司令根本就没有半点求生的意识。他没有选择。这几年，对于任何事他都是麻木的。赵小姐。或许，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仅仅四个字，已经让繁锦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这笔钱你拿好。以后会用的上的。赵小姐，或许我真的不该带你回来，万一被老爷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你还是离开吧。”
繁锦摇头，离开，让她看到了这一切，让她如何离开，如何能够离开。
“山本…我求你，让我呆到明天，我想要看着他出征！”
山本的脸上一片难色。最终艰难地点点头
“好吧。明天司令出发后，我会安排你和小少爷离开。至于以后，你们好自为之了！”
繁锦沉默地低下头。
前方，尽管是明媚的阳光。
心中却是那么阴暗。
漆黑一片。
一如他们的未来。看不到一丝希望。
……。
第二天.军部的车早早地来到宅子的外面等候。
依旧是那件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繁锦默默地看着宇野淳一忍着伤痛将军装一件件地穿起。庄严肃穆的样子。
凝重到让人无法呼吸的感觉。
“山本把钱给你了吧，拿那笔钱好好的生活吧，没必要再为日本人服务！”
宇野淳一边说边套上军靴。
那种沉重到似乎在践踏的脚步声曾经在繁锦的生命中是一种阴霾。
像是锥子一下下地戳着她的胸口。
…。
最终，繁锦在宇野淳一步出宅子后，匆忙地跟了上去。
宅子的门口停了三辆黑色的轿车。车旁都是全副武装的宪兵、一个个凶神恶煞。
见到宇野淳一纷纷行礼、
宇野淳一不为所动。
背对着繁锦，立在车旁很久很久。
繁锦站在一旁的角落。和所有的下人站在一起。紧紧地攥紧手掌。
为什么，她有了那么可怕地念头。
为什么，她的脑子里会有那么可怕的预感。
最后一次。
这会不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的见面。
最后一次。
…。
不……。
繁锦无法面对。忍住冲出人群的冲动。
眼角却突然瞟见对面宪兵的人群中有一个人。他的表情不对，而且他的手正迅速地从腰上取下佩枪。
繁锦惊恐地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更让他惊愕的是，宇野淳一分明也是觉察到了的。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他的嘴角微微地扬了扬。表情里竟是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她眼睁睁地看见，宇野淳一缓缓地闭上了眼。
不…。
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繁锦只听到自己的尖叫声。然后就是背脊钻心地痛。
让人麻痹的痛瞬间蔓延了全身。
“繁锦！”有人在叫她，多少熟悉的声音。
然后，在一片尖叫声和怒吼声中，她感觉自己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繁锦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宇野淳一惊恐和错愕的脸。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光亮的地方看清宇野淳一的脸。
一张瘦削的脸。满是沧桑。
还有耳际那些已经无法褪去的疤痕。
宇野淳一紧紧地抱住她。
“繁锦，繁锦，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宇野淳一的手上全是血。猩红的血。
全是她的血。
他们的背后，宪兵已经乱成了一团。叫嚣声。呼救声…。
繁锦几乎使劲了最后一丝力气。伸出的手缓缓地抚上宇野淳一的脸。
“答应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
活着！
宇野淳一眼中一片复杂。睨着她，太多太多的话要说，却在此时此刻化作一片哽咽。
“活着。答应我！”
活着…。
“繁锦！”
最终，黑暗笼罩而下的时候，她总算听到了那句铿锵有力的回答
“我答应你！”
……。
最后一眼，血红的太阳映照在头顶。
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
==
五年后
西班牙
人生。到底有多少个五年。
他们之间消耗了太多了一年又一年。
她来到这个国家已经五年。从一开始的陌生不适应。到现在完全的融入其中。
“妈，我出门了！”半大的孩子却有着超乎年纪的成熟。他每天要步行半个小时到镇那头的学校上课。
她们的日子一直很平淡。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国仇家恨。
有的是曾经他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拥有的日子。
那一天，她给宇野淳一挡了致命的一枪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在昏迷中度过。
直到她彻底醒来的那一天，她已经来到了这里。雅治陪在她的身边。
山本在她完全康复后也离开了。
同时，也留下了一封信。
上面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等我。
等我。两个字。却将所有的千言万语包涵。
而这五年来，她也是一直照着这样的信念活着。
她动了动身子。手掌转动轮椅的轱辘。
每天，雅治去上课后，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失望了，也不记得因为要来码头摔倒过多少次。
雅治不止一次告诉她，等他放学后再推她来。
可是，她等不及。
她怕错过每一个可能性。
每每看到码头过往的每一辆船坞。她都会翘首以盼。哪怕每次得到的都是失望。
但这么多年，她依旧每天来到这里。
风雨不改。
今天亦然。
繁锦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坐在轮椅里。看着远方不见边际的海洋。
轮船的轰鸣声。
海边的渔民。吆喝声。
对她来说，已经是太熟悉。
其实，半个月前，他们已经收到他阵亡的消息。
可是，她一滴泪都没有留。
他说过，等他。
他答应过她。活着。
所以。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每天来等。
就这么坐着，看着一辆辆的船过来，离开。
看着船上的人下船，离开。
失望。
或许今天又是如此。
繁锦叹了口气。
时间总是过得如此快。
快要到中午了。她要回去给儿子准备饭菜。然后，下午，她又会来到这里等待。
最后看了一眼宽阔的海面。
繁锦轻轻地在心中说着。
我会等你。等你！
会回来的。
她缓缓地转动轱辘。
小小的轮椅在不平的路面轻轻地滑动。
但她并不知道，当她转身以后，一辆小小的渔船正好靠岸。
船上，一抹瘦削的身影缓缓地步下。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似乎脚踝受了伤。
步上码头，耀眼的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
耳际的疤痕更加明显。
可是，他的脸上却是欣喜的笑。
久违的笑。
他缓缓地喃喃
“我回来了，繁锦！”
那一头，繁锦的背影被阳光拖曳地长长的。
微风拂过。
光明和幸福
不期而遇！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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