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温和，天女曦棕色的眼瞳晶莹剔透，在一颗映着日光的玻璃球。眼瞳中，满春娘婀娜忸怩的身姿渐近，天女曦更觉不自在和不安，如同有一只吃人狼逼近一般。

    为什么会是吃人的狼呢？

    满春娘作为一手栽培天女曦长大的人，理应如母亲一般才对，怎么会是吃人的狼呢？

    满春娘用手轻轻抚过天女曦的脸蛋，笑道：“啧啧啧，你这丫头，可让娘担心坏了。幸得这张漂亮的脸蛋还在，也不枉费娘的一番栽培。娘啊，听到你在雨花阁的消息，可高兴坏了，快马加鞭，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呢。”

    说罢，她牵上手天女曦的手，道：“走，娘这就带你回家去。”

    满春娘往前一步，却见天女曦木然在原地，仿佛脚底被胶带给绑住了一般，迈不开脚来。

    “小曦，你这是何意？你不愿跟娘回家啦？”满春娘转身关切地问道。

    天女曦眼角微微触动，似乎失忆了一般，满脸疑惑的望向满春娘，开口道：“娘……？”

    满春娘顿时更显疑惑，整张脸便写满了问号，哭笑不得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这种话，你不认识娘啦？”

    天女曦微微摇了摇头，哀伤道：“我没有娘了。”

    “啊？”满春娘一惊，将信将疑地瞅着天女曦，心里暗道：“这丫头，倒是会给我装。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

    段九心里暗自佩服天女曦，这女人，脑子倒是灵光，我还以为她这是吓傻了，原来是早便算好了要装傻。

    天女曦像村头那些二愣子一样，似乎听不见别人说什么，自顾自哀伤道：“我没有娘了。”

    满春娘笑道：“没有娘？怎么会呢？我就是你娘啊。你这丫头。”

    满春娘心里暗道：“管你真傻假傻，我带回去了看你还怎么装。”遂又拉起天女曦的手，陪笑道：“来，娘带你回家去。”

    段九见满春娘似乎不吃这套，心想，这妇人一直自称天女曦的娘，这娘亲带傻女儿回家，反倒是成了义务了。遂开口替天女曦解围道：“不可。”

    满春娘又转身回头，望向段九，问道：“为何不可？你看我女儿都傻了，我这做娘的，怎么还可以让她留在阁内拖累你们？”

    段九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这位……大娘，曦姑娘不是傻了，只是撞坏了脑袋，你要把她留在雨花阁，再过半个月就能治好。你要把她带走了，没了……我师父的医治，第二天便会死去。”

    满春娘先是听了段九这一声“大娘”脸露怒色，转而又是听了段九的一派胡言而心生厌恶，暗道：“这小子想诓我？哪有人撞坏了脑子，半个月能医好，不医就死的？”

    但毕竟在雨花阁内，满春娘不敢动气，依旧笑吟吟道：“无妨。这丫头是我的心头肉，我定会找其他人治好她。”

    天女曦心中轻笑，虽知自己的计谋不奏效，被带走在劫难逃，但她走之前，也算听到了世界上最令她高兴的话语。

    这话语，不是甜蜜的情话，而是世人厌恶的谎话，是段九口中的谎话。

    天女曦心知段九不会撒谎，此时能为了配合自己演出戏，竟不自觉地编出鬼话来，已是尽了最大的口舌之争。

    天女曦娇媚地笑了笑，轻声道：“段公子，谢谢你。”

    “嗯？”段九一怔。

    满春娘倒是用手帕掩着嘴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又是弯腰又是挺腰，活像一个不倒翁在前后摇晃一般。

    “小曦啊，你要再演一演，娘可能还真会信了这小子的鬼话了。”满春娘笑道。

    天女曦没有搭理。

    段九欲向前再辩解，但是灵儿死死抱紧自己，把头埋进他大腿之间，碍着他移动不得。段九便更为奇怪，又恐推开灵儿会害了，遂只能收回了起步的意思，厉声道：“你不能带走曦姑娘。”

    满春娘觉得可笑，上下打量了一番段九，问道：“小兄弟，你这是看上我家这小丫头了？”

    段九咽了咽口水，不知如何作答。

    满春娘便又用手帕掩着嘴笑了起来，笑的甚是放肆，笑声足以传到后山之外，令人觉得恐怖。

    满春娘笑罢，抛给了段九一个轻视的白眼，遂又转身牵走天女曦，道：“我们走。”

    天女曦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段九，眼中散着泪花，轻声道：“段公子，认识你，是小曦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段九向来受不了女人这般弱小无助的样子，作为男人，岂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需要帮助的女人向自己求救而无动于衷？

    “灵儿，驭灵……”这一刻，段九着急的忘了这是众目睽睽之下。

    灵儿抱着段九，一动不动。

    “灵儿……”段九轻声道，“小曦姐姐要被人带走了。”

    “灵儿？”

    满春娘突然止住了脚步，一脸惊讶之色，缓缓走向段九，上下打量着段九身前这个她方才忽略掉了的八岁的女孩。

    满春娘右手轻轻搭在灵儿肩上，欲图把她的脸从段九双腿中拉出来，却被段九一把扯开了，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满春娘收回了手，挑了挑眉头，自言自语道：“灵儿，灵儿，三年了，三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段九心中一惊，暗道：“遭了！她果然认识灵儿！”

    满春娘望向段九，又细细端详了起来，笑道：“啧啧啧，倒是长的也挺俊气。”

    段九盯着满春娘，厉声道：“你是……”

    没等段九说完，满春娘便凑到了段九的耳边，低声道：“没错，我是幕主，第五幕主。而你，你就是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神秘人——第九幕主。”

    段九顿时觉得胸口有股气流倒流而入，耳根轻轻跳动，一种难以言表的压迫感袭上心头，让他怔在了原地。

    命运吗？

    满春娘退开，用手帕掩着嘴嗤嗤笑了起来，道：“灵儿，别埋着头了，来，让娘看看你。三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娘都差点不认得你了。”

    满春娘蹲下身，把灵儿慢慢拉开，灵儿却是越拉，抱段九便抱的越紧，似乎很惧怕满春娘一样。

    满春娘笑道：“灵儿，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娘亲吗？怎么现在有了哥哥，就这么害怕娘亲了？娘亲又不会吃了灵儿，灵儿这样埋着头，可是要闷死的。”

    经满春娘一哄，灵儿方才缓缓松了手，放开了段九的双腿，站立到满春娘跟前。满春娘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灵儿的脸，笑道：“灵儿真是长大了，都快有娘亲这般高了。”

    “娘亲？”段九心中大惊。

    “满春娘是灵儿的娘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满春娘站起身来，看了看灵儿，又看了看段九，笑道：“你可得感谢我，把灵儿让给了你。”

    段九不言。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他此刻心绪很乱，乱到不知所措。

    满春娘又摸了摸灵儿的头，如同一个母亲关心孩子一般，笑道：“灵儿，这位大哥哥对你好吗？”

    灵儿也是不言。她像没有听见满春娘在说话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满春娘没有觉得任何失望，也没有特别的留恋，似乎只是好奇地回头瞧一瞧。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若无其事一般，告别道：“我们走了。”

    段九本能地向前挪了一步，欲言又止。

    满春娘看出了段九的心思，又走近段九，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天女曦是“寨主”要的人。”

    这话虽只有短短九个字，却足以让段九左右为难。

    他此刻，如果要从满春娘手中留下天女曦，便是公然反抗“寨主”的命令！那便是公然要叛变！

    这不但会让段九失去了“寨主”的帮助，而且对于叛徒，“寨主”还会对他启动追杀令。到时灵儿和自己都将无处可逃。

    这是注定的，段九一开始便没有选择！

    可是，天女曦怎么办？

    “寨主”要天女曦做什么？

    起初，段九不明白“找到天女曦”这个任务为何意，今日他明白了，这个任务，原是给满春娘的！

    而天女曦一开始便是满春娘的人，却因为她舞惊天都，而被奉景王后带走。奉景王后将天女曦流放出天都城后，“寨主”便开始勒令满春娘重新找回天女曦。

    所以，舞惊天都，是“寨主”安排的。

    他的目的，一开始便是——把天女曦推到奉景王的视线里！

    他要将天女曦安插进王城，而且是奉景王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把天女曦赐给奉景王？

    美人计？苏妲己？

    段九此刻如若放手天女曦，那就意味着，他彻底沦为“寨主”摆的这盘棋的棋子了！

    他不仅仅是“寨主”手中的枪，还是“寨主”胯下的马！

    可是，如果他此刻不放手天女曦，那就意味着，他的血海深仇将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那就意味着这三年来他的努力和忍辱负重将毫无意义！

    放？还是不放？

    留给段九思考的时间不多，天女曦此时已经要被满春娘带到了午亭长廊的尽头了。

    “放？还是不放？放？还是不放？放？还是不放？……”

    段九的内心极其矛盾着，一句话在喉咙间，怎么也吐不出来。一只脚缓缓起步，却怎么也踏不出去。

    任何一个选择，都是赌上性命的！

    段公子……天女曦温柔而娇媚地声音在段九脑海里再次响起。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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