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曦所说的仙庙并没有段九想的那么近，这一路，让段九可谓是如坐针毡一般不安。他唯恐自己的过分沉默，显得实在冷漠了，会对人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果然，女人还是敏感的。

    天女曦突然语气一变，先前的热情变的失落，低头轻声道：“段公子，是不是不喜欢和我说话？”

    段九深咽了一口水，嘴唇轻启，而又欲言又止，最后纠结了大半天，只淡淡说了句：“没……没有。”

    天女曦原本期待的眼神变的黯淡无光，自卑道：“我知道，段公子瞧不上我这种白夜楼的红尘女子，而且，我还戏弄了段公子两次，我……”

    “没有。”段九突然语气十分肯定而决然的打断了她。他从来不想别人因为自己的态度而胡思乱想，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性格，这一点，他很抱歉。

    天女曦一脸吃惊的望向段九，她从未见过段九如此认真严肃的脸，她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是受了斥责还是受了疼爱。这样细细的端详了段九一会，段九很是不自在，她却莫名的笑出了声。

    天女曦一脸灿漫的笑道：“段公子真是一个可爱的人。”

    段九无言以对，他想说别用“可爱”形容我，但他的教养又似乎告诉他该说声谢谢？最后，自然是沉默，他的性格选择了沉默。

    天女曦望着段九，直言道：“段公子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

    段九顿时觉得神经麻木，这女人，太毒了。

    他在心底里想寻找一些东西默念，好分散自己在她话语上的注意力，可是，他发现他做不到，他的心乱了，连背的滚瓜烂熟的驭灵乾坤功心法他此刻都背诵不起来。

    天女曦并不在意段九的反应，或许段九这样木讷的反应才是她想要的，她望着路的前方，道：“那日灵儿与我说了许多段公子的事呢，我如果说我听完了段公子的经历，故而喜爱上段公子，段公子信么？”

    她突然把脸认真望向段九，眼光中露出的尽是期待的光芒。

    这是段九第一次被人这样深情的表白，原来感觉是这样的——紧张的难以置信，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是天女曦，还是全天下的女人如果对他表白了，都是如此难以置信的。

    段九不知这是天女曦的魅惑之术，还是这是段九的真心话，但他的内心告诉他这个女孩是真心的。可是，喜爱是什么？喜爱我什么？段九不信的，是他自己。

    天女曦见段九久久没有回应，眼神低垂，很是失落，这一次的失落，让她眼角泛起了泪光。

    最后，她微微抽泣了一下，随即很快又擦干了眼角的泪花，苦笑道：“我知道，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段公子。我……我不过逗你玩玩……不，不……我……我其实是在用魅惑之术……我想迷惑段公子……不……我……”

    “我是真的喜欢段公子。”这最后一句天女曦咽在了心里，她已经慌张的语无伦次了，但她大脑同时又是清醒的，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遇到一个真正让她觉得可以依靠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不过邂逅了两天，可是这两天，她遇到了她十六年来都没有遇到过的那种在心中倾慕已久的男人——正直不阿，光明磊落，敢作敢当，聪明绝顶，可对女人却憨厚耿直。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是情窦初开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把唇吻毫不犹豫的吻上一个并不深交的人，这种感觉，让她冲动的想把肉体和灵魂都与对方有交织。

    原来这就是爱。她第一次深切的察觉爱，可却被爱所伤了。

    段九原本呆的像木头一样的身体，突然一把将天女曦搂入了怀中，他原本目视前方的眼神渐渐低垂，语气虽然还是冰冷的，但却说了了不冰冷的文字。

    “不要哭。”

    这一声方落，天女曦突然哭的更厉害了，你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笨。她紧紧抱住段九，用尽全身的力气，生怕段九会松开她，会推开她。

    段九觉得自己疯了，三年来，他没有改变，他始终还是那个段九，那个有血有肉，知人冷暖的段九，无论他装的多么冷漠，他内心深处还是太容易动情了。

    从赵十三开始，原来他对哭的人是如此没有抵抗力。

    我真没用。段九此时在心里责怪自己，他明明身负血海深仇啊，可却时常牵扯不清于儿女情长。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他遇到的人，明明自己一副冷漠回绝了，最后却在纠缠中渐渐好上了。

    “轰！”

    一座巨山在段九心中轰然倒塌。

    天女曦又吻上了他的唇，这一次更为猛烈。两片柔软的唇却能击溃人的最深处，段九被天女曦吻了两次，这是第三次，他学会了回吻。

    两个人相拥着吻在了一起。

    没有人能解释清楚这两天在这两颗年轻的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亡命天涯的女子突然有了归宿。一个冷漠无情的公子突然有了温度。像十二月有了暖阳，而暖阳正巧照进了被窝。

    两人最后都不舍的松开了彼此，天女曦一脸惊喜和感动的望着段九，段九却微微将眼神回避，天女曦轻笑，幸福的钻进段九怀中。

    “段公子，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谁要敢跟我抢，我就像昨日那样把他们都杀了。”天女曦柔声道。

    段九不言，他或许还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做了多么“荒唐”的决定。

    天女曦慢慢松开段九的怀中，拉着段九到路边的山石旁坐下，道：“段公子，山路还有一些路程，我们先暂作休息吧。”

    段九方才在石头上作定，天女曦便把头耷拉在了他的肩上，笑道：“段公子的肩膀真踏实。”

    段九依然一言不发，他第一次跟一个女人这么亲密，他不知道如何跟一个这样亲密的女人相处。他不会调情，他没进过白夜楼这样的风花雪月之地。

    天女曦抿了抿嘴，她知道，这个男人，想要让他学会如何爱自己，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她在白夜楼看过太多会逗女孩开心的男人，可那些男人，却没有一个她看得上眼。她知道段九并非真正的呆板，他是比那些白夜楼里会挑逗女孩开心聪明百倍的人。只要段九学会了爱，或许会爱的比天下任何一个人都轰轰烈烈吧。

    天女曦一想如此，便忍俊不禁。她微微抬头望了一眼段九，道：“段公子，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段九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但他也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声“嗯。”。

    天女曦笑了笑，道：“在虹熙城附近有个落后贫穷的村子，叫无烟村。虹熙城段公子知道在哪里吧？”

    虹熙城在天都城北边，与玉衡城，汩柏城镶嵌，是苏朝大陆最北边的城。段九虽未到过，却也是有所听闻，遂应道：“嗯。”。

    天女曦继续道：“无烟村有一个姓柳的男子，早年在汩柏城的青楼里看上了一个女子，他不顾家族的反对。最后以被逐出家族的代价，把那青楼女子赎了回来。两人成亲过上了平常人的生活，一年后，便有了一个女儿。这户人家很高兴，虽然并不富有，却很幸福。他们慢慢把女孩抚养长大，直到这个女孩十岁那年，这女孩的母亲发了场大病，这户人家的情况便大变了。”

    “这场大病最后夺去了这个女孩的母亲，女孩的父亲因为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伤心欲绝，每日喝酒喝的迷迷糊糊，不再干农活，只能靠这微少的积蓄和女孩的针线活赚的一些钱过日子。可是，后来虹熙城城主突然下令向附近的村民的增加赋税。这小女孩一家本就没有了收入，每月还得交那么多赋税与王城，生活更是日渐低迷。”

    “为了养活父亲和缴纳沉重的赋税，女孩每日都要忙的死去活来，而父亲每每喝的酩酊大醉，稍有不快便会对女孩拳打脚踢，昔日那个温驯善良的父亲，突然变成了脾气暴躁的恶人，女孩每每伤心欲绝，可又不忍死去。”

    “这样痛苦不堪的日子折磨了女孩三个多月，最后，她的父亲为了买酒，欠下了一大笔债，逼不得已将女孩，也就是自己的女儿卖给了天都城最有名的青楼——白夜楼。”

    “进了白夜楼，女孩却没有被安排做接客人的妓 女。白夜楼的满春娘教女孩唱歌，跳舞，弹琴，让女孩每夜在白夜楼中央的舞池翩翩起舞，弹琴唱歌。白日，满春娘又教女孩杀人之术，妖娆之姿。满春娘却从未告诉女孩，为什么要教她这些。待女孩稍有所成，她让女孩回到无烟村执行了第一个任务，那就是亲手杀了那些每日在村里征收赋税的士兵，女孩那年只有十三岁，看着如泉涌出的鲜血洒满了土地，她怔怔的伫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后来，女孩杀了越来越多的人，方才明白，以杀止杀是这个世界逼不得已的事。”

    “段公子，你觉得呢？”天女曦说至此，突然停下来望了一眼段九，眼神中是疲惫，更是无奈。

    段九知道，她口中的女孩，就是她自己。看着天女曦说出自己的经历时竟是如此平静，他不知是心疼，还是惊讶。这个女孩，从出生开始，便没有幸福。虽然她口中说着过上了十年还算平淡幸福的生活，其实，她父亲自打娶了她母亲，自打生下来她，在面对外界越来越多的冷嘲热讽后，其实便已经后悔了，他父亲不过公子哥一时兴起看上了自己的他母亲。如果他父亲真的爱过他母亲，在她离世以后，又怎会这般待薄自己的女儿？

    这个女孩，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错误和痛苦。

    也许是生来便错吧，她才把错误的过去看的如此寡淡了。

    以杀止杀？这与段九所想截然不同，他三年来的克制，是不想有人因为他人恩怨和他人的棋局搭上性命。他不想任何人与他一样因为失去家人而痛苦不堪，冤有头债有主，他只要奉煜王的命！

    段九无法回答是与不是，他只能回答：“或许吧。”

    天下之局，变幻莫测。可行之子，莫未及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