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说话是门艺术
鬼令晚觉出不对劲来:“不然呢?”
苏怡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我的意思是,就算不是她,其他峰主的话,也算得上你的同僚,一般人应该不会因为刚收的徒弟开罪同僚的吧……”
鬼令晚纠正她:“他们,不会欺负你,而且,不是同僚,是前辈。”
顿了顿他接着说:“十一峰,护短,你,守住本心,不违背道德伦理,十一不会抛弃你。”
这句话很长,他用了很久才组织出来。
他说得很慢,却很认真。
苏怡却又低了头不说话了,只紧紧抓住飞剑,鬼令晚感觉到飞剑上传来的颤抖,不由得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她死死抱住飞剑,心上突然传来一股别扭的滋味。
他知道自己嘴笨,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这副模样,只好留了一分心思在她身上。
好在这份沉默没有多久便被打破了。苏怡突然问道:“听说成了昆仑弟子都是要点魂灯的?”
鬼令晚松了一口气,努力忽略掉刚刚的别扭滋味:“是。”
他顿了顿:“魂灯,在四峰检修,明天,点。”
“哦。”苏怡点点头,接着道:“那……我可不可以不点魂灯?”
鬼令晚听到这句话,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听错了,旋即又有点疑惑:“魂灯,可以保护你。”
“我知道啊,不过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想点。”苏怡幽幽道,“点了魂灯,就意味着我与十一峰绑在一起了,对吗?可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连拜师都不要。”
“?”
“你知道天煞孤星吗?”苏怡抬起头,正视鬼令晚,“我就是。”
“我从小长在寻仙崖,无父无母,靠他们救济才活下来。在我出生之前,寻仙崖虽也有仙家往来,却从未伤害过山民,带给他们的大多都是机缘。”
“但在我的记忆中,寻仙崖下却常有仙家争斗,动辄翻天覆地,整个村子都没了收成。而且,一连就是好多年。”
“等到我五岁多的时候,他们就再没有力气养活一个多余的人了,好多人都离开了……”
“我靠着挖树根活了下来,然后有个道士发现了我,兴许是觉着我是个有灵气的,想收我为徒,可是后来,他被雷劈死了。”
“再后来,有个男人说要认我做干女儿,带我离开寻仙崖,后来在路上又说梦话要吃了我,等我找到杨府没多久,他也死了。”
“他是饿死的。”苏怡飞快看了一眼鬼令晚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连下床吃东西的力气都没了,我之前给他的东西也都不见了。”
“后来我进了杨府,然后,除了少爷,杨府也没了……”
“后来,少爷给我讲道经,他说这世上有一种命格叫主角命,沾之非死即伤,所以我在想,兴许我就是那个主角,与我接触的人才大都没有好下场。师父,虽然我才听说昆仑不久,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昆仑十一峰,可是师父,我真的觉得这里很好,我不想十一峰也跟杨家一样。”
鬼令晚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怪异:“那又怎样?昆仑弟子,入魔的有,飞升的有,牺牲的有,可昆仑,不会主动放弃过任意一个弟子。”
“天煞孤星,不怕,还有昆仑弟子陪你。”
苏怡:“……就算我是魔,也不怕吗?”
鬼令晚:“昆仑主峰上,还有颜九招的魂灯。”
苏怡这些日子也听说了不少修仙的故事,知道这个所谓的颜九招,本名颜末,是个魔修,因为实力强大,又传说没有人在他手里撑得过九招,得名颜九招,他非但不恼还独坐了一块牌匾模样的法器,上书“九招之术”,约战天下豪杰。
然后,一战成名。
而后,他独守南部交州魔地,南路魔尊之名由此而来。
而昆仑立下他的魂灯,却是在三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
彼时天地动荡,魔气横行,魔族不知什么原因大肆侵犯九州边境,魔族行踪诡谲,修士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便着了道,吃了数次败仗的修真界一时人心惶惶。
于是昆仑出面祭出九州战旗,联合各地修真力量,决心反击。
只是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的竟然是魔尊颜九招。
他的魂灯也是那个时候被送到了昆仑,意在堵众人之口。
而后颜九招更是凭借着自己对魔气的抗性一路杀入魔族腹地,颜九招的牌匾也在魔地中得了“万魔斩”的称号。
只是之后,在又一次杀入魔族时,颜九招失踪了。
他的魂灯火焰虽然虚弱的好像随时都会熄灭,却还是战战兢兢的烧了三千年。
而苏怡之所以对这个故事这么上心却是因为颜九招说了一句话:“我只是魔修,不是魔。”
彼时苏怡尚且认为身负魔气的自己只能修行魔道,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魔头,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尚有另一种可能。
颜九招的话为她仿佛为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然,在之后发现自己完全可以修行正道功法后,这番话就被苏怡抛之脑后了。
此时听到颜九招的名字,苏怡也是一阵恍惚。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场景,狂霸不羁的汉子留着满脸的络腮胡,体型壮硕,肩宽两丈,扛着九尺长的牌匾,然后露出森然的笑容:“我只是魔修,不是魔。”
——如果可以的话,这里牙齿可以给一个反光特写。
苏怡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把飞剑抱得更紧了——没错,飞剑开始降落了。
鬼令晚觉出苏怡的不对劲是在飞剑落到地上后苏怡死活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
“……你恐高?”
苏怡不顾形象的扯他的袍子擦脸:“……我也才发现……”
“……”鬼令晚尴尬的转过头,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做得太不称职了,主要他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修真者恐高……等等!
他想到一个问题,转过来脸色严重:“……筑基,御剑飞行?”
苏怡木着脸呆了一会儿,旋即更伤心了:“……我的飘飘仙女梦啊……”
若是杨磐在此一定能看出这小丫头又在装了,就算是申逸风也知道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理她,实在受不了,打一顿也行,反正她自己也没把自己当女生。
可是这些鬼令晚不知道啊。
鬼令晚看她一副心碎模样,不由得有点心疼,忍不住开口道:“没关系的——说不定,你根本就修不到筑基?”
苏怡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能相信,随即指着他,做悲痛欲绝状:“这……师父,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多说啊……”
鬼令晚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问题,急忙补救道:“不是,我想说,说不定,你在筑基之前,被杀了?
苏怡:“……我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遍……”
鬼令晚绞尽脑汁:“嗯……那就是……活不到,学会御剑飞行?”
苏怡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根本够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拍了拍他的大腿。
“师父啊,为了你能活到飞升,你以后还是别说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