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变化是深层次的。
    因为积累了农业生产剩余，于是国家得以开展起工业。
    因为搞起了工业，社会开始大分工，人员流动逐渐变得越来越强，并且——毫无疑问，在未来只会进一步、再进一步的变强。
    而随着人员流动的加强，于是真正的变化产生了：整个社会的通用kpi，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过去的吃饱穿暖，到如今，一般百姓也开始了“思考”。确切的说……
    人是任何时候都会思考的，但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人通常思考的东西有限，主要是稳定的食物和安全问题。而在吃饱穿暖之后……虽然这些思考都被称为是关于“出路”的思考，但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这是百姓方面，在官方层面，以及各路豪杰（古代的豪杰和豪强是截然对立的两种生物）们的视角来说，kpi的变化就是从积累品德，招揽人口，变成了金钱的流通率……虽然目前大唐刚刚起步的计量经济学里还没有这样的概念，但集体潜意识，已然开始发挥作用。
    这样的作用在每一个海商，每一个海贸相关领域的衙门官吏们忙碌的时候，不动声色的体现着。而自然……
    也会在东南岈这一片虽然都是些农业国，但对于海贸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熟悉的小邦小国之中，发挥作用……具体体现下来，就是王景等人尽管跑路到东南岈这里之后保守了许多，但经营高利贷买卖，还是下意识的放大了不少规模……
    这个规模，在过去众人摆弄那万顷良田的时候，是肯定不会出现的，玩高利贷是一件风险难测，而收益……其实也没什么必要的东西。
    至多至多，往往也就安排一下家族里排的靠后的子弟，让他们有条财路免得家中生乱，多的也就那么回事了。总之……
    现在王景等人，以五姓七望这个集体为单位，放贷的规模着实不小，数目相当庞大。
    这么庞大的金融活动，尽管相对原始，但是……也正因为原始，这半月下来五姓七望就收了大量的纸钞……
    这让王景等人越发紧张，因为纸钞终于……也逐渐变成了大伙所持有的东西，而纸钞这玩意本身……一直到此刻，才正儿八经的开始测试，才开始有可能看到结果。
    而在暹罗王等人之后，终于也了解到占城国有了纸钞发生了何等天翻地覆之变化的王景等人，自然也是小心肝一阵乱跳。
    尼玛……这占城一个十八线渣渣小国，如今竟然也能搞得如此兴旺。
    那大伙如今也吃进了不少纸钞，这岂不是……
    来日纷纷钟富贵可期啊！
    这么一想，王景感觉这事简直太爽了，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不如将大家伙召集起来果断开个会，好好的，认真的讨论一下这纸钞……咱要不要再囤点！
    你没看人家占城现在是多么的美滋滋，大伙不囤，这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爷的馈赠……
    不过王景虽有此议，但心中毕竟不是太放心——不然就谈不上开会了，开会总是要集思广益的，而王景心中其实也并无十分把握，只是十分兴奋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
    大家的水平，其实都差不多，王景没强到哪去，其他人也一样……和王景一样兴奋，自然也是一样有些不安之感，不敢妄下决定。
    毕竟将资产全换成纸钞，这怎么想都是有些过于大胆了……当然，实际情况本来，也可以算是“全盘纸钞化”进行时。
    目前说王景等人有半数资产都变成了纸钞，这是不确切的，实际上是两成左右。但因为高利贷的买卖做的较大，因此这部分债权……当然不可能一时半会就回收完成。
    也就是说，只是将这些债权全部兑现之后，算是有一半资产变成了纸钞，至于眼下收的，大概在总资产的二成左右，只不过……后续的高利贷债权，大家可以选择不要而已。
    王景这么一提，在场众人都沉默下来，谁也不敢贸然做主，心头都是有些惴惴。
    毕竟这玩意说到底，还是李二，不，李盛这个妖徒弄出来的……谁知道里边又埋着什么雷呢。
    不过沉默了一阵。
    李天城老爷子却还是开口了，说道……
    “诸位，这纸钞之事，我看事关重大。无论诸位决定是换成纸钞或是不换，最好都要做的干净一些。要换了图利，便最好全换，而要是不换，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目前我等府中的纸钞也都兑出去换做金银，以免有变……”
    李天城其实也没有提出什么观点，到底是换还是不换，不过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却都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因为很显然李天城说的是对的。
    如果这纸钞的确有利，那利在何处一目了然，占城国的盛况太叫人眼馋了。
    而如果这纸钞是不利的，这不利之处，问题显然出在李二，乃至李盛身上……而想想这两个家伙，众人就不禁头皮一麻，什么好事沾上这两个家伙……
    一方面是要复兴五姓七望的荣光，这没什么可说的，对于王景来说，义不容辞！而另一方面则是要小心李唐那帮君臣，太邪恶了简直是……
    这思来想去一番……王景忽然看了看裴寂的表情。
    这不是王景发现了什么，而是他想起了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裴寂总能看到一些一般人看不到的细节，而这种开会的时候，尤其是关键的关头上……裴寂则总是一副凝眉苦思的模样。
    虽然众人都是凝眉苦思，但裴寂和一般人还是不太一样的，裴寂的思考的表情总是比别人更有“头绪”的感觉。
    而这次王景一观察，却发现裴寂思考时的表情……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并无某种“钻研”的感觉。这么一想……
    王景心中忽的一动，既然连裴寂都没看出什么端倪存在，那……那这纸钞的事……应该是真没啥风险吧？说不定真能囤呢……